我最近在整理以前讀過的書。這篇想寫《設計模式的解析與活用》。
英文原著是《Design Patterns Explained》，Alan Shalloway 和 James Trott 寫的。
我入門設計模式，是靠 Refactoring.Guru 那個網站，還有《Head First 設計模式》。那時候我以為把這些 pattern 看過一遍、知道它們在幹嘛，就等於會用了。工廠、觀察者、單例、策略，名字我都叫得出來。
但真的要動手，還是很模糊。我知道有這個 pattern，卻不知道什麼時候該把它拿出來，也不知道怎麼套到自己手上的問題。知道一份 pattern 清單，跟會用，中間差了一大段。
這一段，是《設計模式的解析與活用》幫我補起來的。它沒有給我一份目錄，而是把思考方式拆開來給我看。整本書帶你從頭設計一個真實的軟體——書裡那個例子，是一套機械板金零件的 CAD/CAM 設計系統。它不是告訴你「這裡用工廠模式」，是讓你看作者遇到這個問題時，腦子怎麼一步步轉的。
背模式和用模式思考，聽起來很像，其實差很遠。一個是記住答案，一個是學會怎麼走到答案。
書裡有一段我印象很深。作者在苦思那個 CAD/CAM 系統的設計，用標準物件導向的做法怎麼想都不對，後來乾脆放棄，起身去走一走。走了大概 30 步，突然就頓悟了。我第一次讀只覺得是個勵志小故事，後來才發現他想講的是：模式不是拿來套的答案，是拿來當思考方向的。它幫你把問題問對。
作者在書裡把「用模式思考」拆成幾步。先找出模式；再分析和應用，這裡又分成依營運需求調整、選合適的模式、找到關鍵點、重新評估；最後才是增加價值。你會發現裡面沒有一步是「把 pattern 背出來」，每一步都在跟問題本身對話。
那要怎麼跟問題對話？書裡最核心的一招，叫共通性／變化性分析。聽起來很學術，其實很白話：把問題裡不會變的部分和會變的部分分開。CAD/CAM 那個例子，共性是「CAD/CAM 系統」，變化是 V1、V2；共性是「部件」，變化是溝槽、孔、方切口、特殊形狀。
一旦把共性和變化切開，設計幾乎就自己浮出來了。不變的定成介面，會變的各自去實作。這時候回頭看，會發現這就是相依倒置，也根本就是 Abstract Factory 在做的事。但你不是先想到 Abstract Factory 才去套，你是先把問題想清楚，然後發現「欸，這個形狀剛好就是某個模式」。
模式是結果，不是起點。
書裡還有一張表，我覺得比板金那個例子更好懂。你要做一個電商，先在美國賣，後來加拿大，後來德國。作者不急著寫程式，先畫一張表：每一列是一件要做的事——算運費、驗地址、算稅、幣別、日期格式；每一欄是一個市場——美國、加拿大、德國。然後一格一格填下去。
填的過程，會變的地方全被逼出來。運費，美國 UPS、加拿大 FedEx、德國本地貨運。稅，美國州稅、加拿大 GST／PST、德國 VAT。日期，美國 mm/dd、德國 dd/mm。
我覺得最有意思的反而是那些空格。德國那欄有一個「最大重量 30 公斤」，美國和加拿大那格是空的。空格不一定代表沒有，比較可能是客戶根本沒提到。作者說，這時候與其問客戶「還有別的嗎」，不如直接問「你們有沒有重量限制」。具體的問題，才問得出真正的答案。
這張表在幹嘛？就是幫你把「哪些東西會變」一次找齊。你得先找齊，才有得談要不要封裝、怎麼封裝。我後來才懂，用模式思考的起點不是模式，是把問題看清楚。
另一個例子我很有共鳴。一個小組要支援很多合作夥伴公司的系統，核心規則差不多，但每家總有一點點不一樣。於是程式碼裡開始長出一堆 if-then-else，再不然就是整段複製貼上、改幾個地方。這兩條路我都走過。if 一多，就變成作者說的「分支蔓延」；複製貼上，就變成到處都要改、到處都會漏。
書裡給的第三條路是 Template Method。先找出這些情況裡共同的流程，把共同的抽出來，把不同的部分抽象化。其實還是同一招：分開不變的和會變的。讀到這裡我才意識到，這本書換各種角度，其實一直在講同一件事——封裝變化。而這件事，你背 pattern 是背不出來的。
背 pattern 更背不出來的是，真實的設計很少只用一個模式。CAD/CAM 那個解，作者最後是把好幾個模式交織在一起：Abstract Factory、Bridge、Facade、Adapter。Bridge 撐起骨架，Abstract Factory 負責生出整組物件，Facade 把舊的 V1 系統包成一個乾淨的入口，Adapter 去轉接 V2 的介面。沒有一個是主角，它們是一起工作的。
作者還講了一件我覺得很妙的事：模式之間會互相給線索。你先認出一個，另一個往往就跟著浮出來。所以真正難的從來不是記得那 23 個模式，是看得出這個問題裡藏了幾個會變的點，該用哪幾個模式一起收。
這套思考方式，放到現在反而更有意思。因為那些有固定寫法、照慣用法走的實作，很多都可以交給 AI 了。你要一段 thread-safe 的單例，AI 直接寫給你；你要把一堆 if 換成策略模式，AI 也能重構。這種東西，AI 記得比我熟。
那我還要背 pattern 嗎？讀完這本書，我的答案變得很清楚：要背的從來不是那些寫法，是背後的判斷。像是這裡有個會變的東西，要不要封裝起來；這段共同流程，要不要抽成 Template；這兩個概念，是不是該用介面隔開。這些判斷 AI 幫不了你，因為它不知道你的系統接下來會往哪裡變。只有你在跟問題對話的時候才知道。
這也是我覺得這本書 Old School，但一點都沒過時的原因。它教的不是 23 個答案，是遇到一個新問題時，怎麼把它拆開、怎麼問對問題、怎麼找到那個會變的點。
背模式，是背別人走過的路。用模式思考，是自己有能力走一條新的。AI 可以幫你把路鋪好，但要往哪走，還是得你自己看得懂地形。